从IPTV等判例浅析三段论推理在实践中的完善
2020/3/25 16:47:16  点击率[14]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法理学
    【出处】微信公众号:法律读库
    【写作时间】2020年
    【中文摘要】理论上的法律三段论推理只要有大前提(成文法条文)、小前提(案件事实)就可以正确推导出结论。但是,实践中的大前提、小前提、大前提和小前提之间的契合度都可能存在各种问题,会影响三段论推理的顺利行进,影响结论的正确导出。故在一些重大、疑难、复杂、新型案件中,除了要按三段论推理的基本要素来做法律论证外,推理过程中还应加入习惯法、法理、判例、学说[1]等要素,及从经济学、社会学、科学、道德等层面来加以分析论证,即加入“其他影响因素”到三段论推理中,这样会让推理过程更加合理、缜密,让结论更加恰当和经得起考验。
    【中文关键字】三段论推理;演绎推理;IPTV案;中国首例冷冻胚胎继承权案;金庸诉江南案;其他影响因素
    【全文】

      一、引言
     
      在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院》中,亚里士多德(左手持书,右手掌向下)和他的老师柏拉图(右手指天,左手持书)立于华庭中心辩论,周围巨擘环绕,可见其学术地位之高。而一种说法恰是三段论演绎系统最早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2],此说法真假与否无从考证,但演绎推理历史悠久是毋庸置疑的。

     
      法律人所说的三段论,一般即指演绎推理,是大陆法系的主要法律推理模式,其大前提是成文法条文,小前提是案件事实,该事实属于成文法条文所假定、预见的法律构成要件,结论则是对待决案件所适用的法律效果[3]。
     
      实践中,法官、检察官、律师等法律人作法律分析、撰写法律文书时,往往将三段论推理倒过来使用,即先陈述小前提(案件事实),再援引大前提(成文法条文),最后推导出结论。
     
      三段论推理虽然优点很多,但也会存在一些问题,如作为大前提的成文法条文规定的不明确或没有规定(梁慧星教授在《裁判的方法》一书中称之为法律漏洞),作为小前提的法律事实无法查清(或存在争议),大前提和小前提的契合度不够等,这些问题会影响三段论推理的顺利行进,进而影响结论的正确导出。
     
      当然,办法总比困难多,三段论推理的过程并不是机械的、死板的,而是充满了法律人的智慧和主观能动性,法律人可通过各种方式来不断调整、完善之。笔者抛砖引玉,从IPTV等三个民商事判例浅析三段论推理在实践中的完善。
     
      二、IPTV案
     
      2019年10月28日,杭州互联网法院针对被告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分公司“IPTV回看”是否侵犯原告西藏乐视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对电视剧《芈月传》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一案作出一审判决[案号:(2018)浙0192民初4603号]。
     
      该案被告是由笔者同事江力律师、沈丹律师代理,其相关专业代理意见获得法院采纳,一审胜诉,该案也引发理论界、实务界的热烈讨论。
     
      分析该案,判决书先对相关案件事实予以认定,即三段论推理中的小前提被锁定,要得出结论,理论上只要找到大前提(成文法条),再作出适用与否、怎么适用的推导即可。
     
      实际上,判决的论证过程比单纯的三段论推理更加精彩和完善:
     
      1、判决中详细分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着作权法》第十条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规定,及与案件事实的对应关系,推导出该案IPTV回看模式不属于典型意义上的信息网络传播行为。
     
      2、判决中还从其他三个角度对案件争议焦点作了进一步分析:
     
      (1)从产业政策来看,IPTV是三网融合政策培育出的典型业务形态,业务属性上属于广播电视业务,是重要的广播电视节目传输覆盖方式……
     
      (2)从技术层面来看,电信方属于信号分发方,对信号发出方的版权内容无法审查,也无权干涉,广播权有一次利用和二次利用,“IPTV回看”服务通过专网专送提供的信号束实现,同传统的广播权的二次利用之间没有本质区别。
     
      (3)从利益平衡来看,在确定“IPTV回看”模式的法律属性时,应该综合考量其传播内容、传播途径、传播特点、用户受众……,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充分顾及技术中立与利益平衡的原则,平衡各方利益……[4]
     
      所以,一审判决IPTV回看模式不属于典型意义上的信息网络传播行为,原告指控被告实施信息网络传播侵权的请求依据不足,驳回原告的诉求。
     
      确实,科技在不断发展,因技术革新带来的疑难复杂问题……着作权法中的诸多概念并不能与现实生活中的相应技术术语直接划等号[5]。所以,该判决将产业政策分析、技术层面分析、利益平衡分析加入到推理过程中,补强三段论推理过程,使得推理过程严谨缜密,推理结论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三、中国首例冷冻胚胎继承权案[6]
     
      2012年8月,沈杰与刘曦因不孕症在南京市鼓楼医院做手术,冷冻4枚受精胚胎。2013年3月,沈杰、刘曦因交通事故不幸双双身亡。此后,因对上述4枚受精胚胎的监管权和处置权发生争议,沈杰的父母与刘曦的父母发生争议,亲家之间产生诉讼。
     
      该案三段论推理的难点是法律适用问题,因为我国现行法律对胚胎的法律属性没有明确规定,怎么裁判呢?
     
      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锡民终字第01235号二审判决,认为应考虑以下因素以确定涉案胚胎的相关权利归属:
     
      1、伦理。双方父母与涉案胚胎亦具有生命伦理上的密切关联性……
     
      2、情感。白发人送黑发人,乃人生至悲之事,更何况暮年遽丧独子、独女……涉案胚胎由双方父母监管和处置,既合乎人伦,亦可适度减轻其丧子失女之痛楚。
     
      3、特殊利益保护。胚胎是介于人与物之间的过渡存在,具有孕育成生命的潜质,比非生命体具有更高的道德地位,应受到特殊尊重与保护……
     
      所以,判决将伦理、情感、特殊利益保护作为着重考量的因素,加入三段论推理过程之中,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等概括性法律规定,判决4枚冷冻胚胎由男女双方父母共同监管和处置。
     
      该判决文辞恰当、说理精辟,既合法又合情、合理,判决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社会效果。
     
      四、金庸诉江南案
     
      该案的起因是江南发表了一篇小说《此间的少年》,小说中大量人物名称与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等作品里的人物名称相同。金庸因而起诉江南,其认为江南及相关出版公司、发行公司构成着作权侵权、不正当竞争侵权[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12068号]。
     
      该案适用三段论推理的难点也在于“大前提”的适用问题,即是否构成着作权侵权,是否适用着作权侵权的相关法律规定,判决中分析:
     
      “正如华东政法大学王迁教授在《同人作品着作权侵权问题初探》(载于《中国版权》2017年第3期)一文中认为,”判断同人作品是否为侵权作品的关键,在于正确地划分思想与表达的界限。……仅使用从具体情节中抽离的角色名称、简单的性格特征及角色之间的简单关系,更多地是起到识别符号的作用,难以构成与原作品的实质性相似。“
     
      所以,判决认为江南小说《此间的少年》并未侵害原告金庸所享有的改编权、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不侵犯金庸着作权(注:该案构成不正当竞争侵权,详见判决书)。
     
      审理法官在该案中引用了学者王迁教授的观点,并明确写进判决书中,此元素加入后三段论推理过程进一步完善,审理法官再运用自由裁量权恰当地做出判决,堪称经典。
     
      五、三段论推理在实践中的完善——”其他影响因素“
     
      法律推理不仅仅是演绎推理,还有归纳推理、类比推理等。但是,因为国内一直以来的法学院教育传统,以及裁判文书的书写逻辑(主体+各方观点+证据分析+案件事实认定+争议焦点分析+法律适用=判决结果),使得大家习惯并经常使用演绎推理中的三段论推理。
     
      虽然理论上三段论推理只要有大前提(成文法条文)、小前提(案件事实)就足够了,可以正确推导出结论。但是,因为法律规定存在不足、时滞、模糊、漏洞、矛盾,事实存在复杂、混杂、支离、冲突等,还有各种复杂的和不确定的其他情况,故大前提、小前提、大前提和小前提之间的契合度都可能存在各种问题,法律人在办案时不能按照书本上的三段论推理来照搬照抄,还要考虑”其他影响因素“。

     
      在笔者举例的如上三个判例,及裁判文书网中的大量判例中,都可以找到法律三段论推理中加入”其它影响因素“综合分析、导出结论的实例。
     
      因此,在一些重大、疑难、复杂、新型案件中,除了要按三段论推理的基本要素来做法律论证外,推理过程中还应该加入习惯法、法理、判例、学说[7]等要素,以及从经济学、社会学、科学、道德等层面来加以分析论证,即加入”其它影响因素“。
     
      夹杂在法律规范、法律事实之间的”其他影响因素“,有的会影响大前提,有的会影响小前提,有的二者都影响,进而影响结论,需要通盘考虑。吾辈在做法律工作时,若能把这些”其他影响因素“巧妙地加入到三段论推理过程中,可能会让法律推理过程更加合理、缜密,让结论更加恰当和经得起考验。

    【作者简介】
    龚家勇、宋志强,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注释】
    [1] 《法学方法论》,作者:杨仁寿,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第3页。
    [2]《当代法律方法论的转型——从司法三段论到法律论证》,作者:焦宝乾,《法制与社会发展》2004年第01期
    [3]《司法三段论在法律适用中的局限性——兼论法官裁判思维》,作者:周舜隆,《比较法研究》 2007年第6期
    [4] 《法院判决IPTV回看不侵权,对碰瓷维权说不的深远影响》[5]《多出来的蛋糕应该分给谁?》,作者:熊文聪, 知产力订阅号2020年2月24日推文,https://mp.weixin.qq.com/s/-uUN7GDya1Hli4J-V8Sl2w
    [6]《四位失独老人共同获得胚胎继承权》,http://www.kaixian.tv/gd/2014/0918/950305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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